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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细的红线(每日一篇短篇故事——银杏叶)

2025-02-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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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数到第三十六片银杏叶时,窗外的天还黑着。母亲又在凌晨三点起床了,她踮着脚穿过老旧的木地板,像一片被风吹得歪斜的落叶,轻飘飘地消失在厨房门后。


油锅的滋啦声混着晨雾漫进来时,我盯着墙上父亲的黑白照片发呆。他已经离开三年了,留给我们一间漏雨的裁缝铺和永远补不完的衣裳。母亲最近接的活越来越杂,从旗袍盘扣到裤脚锁边,她的缝纫机声常常响到后半夜。


"小满,来端豆浆。"母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我掀开油腻的蓝布帘,看见她正对着泛黄的瓷砖墙说话,围裙上溅满油星子。


这是第七次了。自从上个月初开始,母亲总在清晨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说话。酱油瓶明明摆在灶台左边,她却要伸手往右边摸。昨天打翻的酱油在瓷砖缝里凝成褐色的河,今天她又把盐罐碰倒了。


"妈,酱油在左边。"我接过她手里的锅铲,滚烫的豆浆在铝锅里咕嘟冒泡。母亲的手指抖了一下,蒸腾的热气里,她的瞳孔像蒙着层灰雾。


她开始频繁地去巷口的银杏树下。深秋的叶子簌簌落着,母亲就站在金黄的雨里仰着头,任由叶片扑在脸上。我隔着二楼的木格窗看她,风掀起褪色的碎花布帘,母亲的蓝布衫鼓成一只摇摇欲坠的气球。


那天清晨的雾特别浓,我跟着母亲出了门。她走得比往常慢,右手始终扶着斑驳的砖墙,指尖在青苔上留下蜿蜒的水痕。走到第三根电线杆时,她突然停住了,晾衣绳上垂下的床单扫过她的脸,她却直直撞了上去。


"当心!"我冲过去扶她,却在碰到她手背的瞬间僵住了。母亲的瞳孔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玻璃珠,直勾勾对着虚空。她的手指抠进我胳膊里,指甲掐得生疼:"小满?你怎么在这?"


满地银杏叶在晨风里打转,我突然想起上周晾在阳台的校服。母亲把扣子缝在了衣领后面,针脚歪得像爬行的蜈蚣。那天她笑着说老花眼又严重了,可此刻她的眼睛倒映着整片灰蒙蒙的天,却映不出我的影子。


"妈,你看得见我吗?"我的声音在发抖。一片银杏叶落在她肩头,金灿灿的像是别了枚勋章。


母亲突然蹲下来摸索地面,枯叶在她掌心碎成齑粉。"今天的叶子特别多呢。"她扬起脸笑,眼角的皱纹里卡着细碎的叶脉,"医生说银杏叶能治眼睛,我每天都来数一遍。"


我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铁盒,生锈的盖子上刻着我的生辰八字。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干枯的银杏叶,每片叶柄都系着细细的红线。最上面那片还带着露水,背面用铅笔写着:农历九月十七,给小满煎荷包蛋没糊。


"其实三个月前就看不见了。"母亲的声音轻得像落叶触地,"那天锁边时突然眼前一黑,针扎进指甲缝里都没觉出疼。"她的手指抚过铁盒边缘,我这才发现她食指缠着发黄的纱布。


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穿过银杏枝桠,在母亲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她摸索着捡起一片新落的叶子,叶脉在她掌心舒展成金色的地图。"每天来数叶子,就能记住时间走到哪儿了。三更天靠鸡鸣,五更天听卖豆腐的梆子响..."她的指尖在叶片上轻轻摩挲,"就是做饭总拿错调料,苦了你的舌头。"


我望着铁盒里三十七片银杏叶,忽然明白为什么最近的荷包蛋总带着焦苦。母亲在黑暗里摸索着打火灶,数着梆子声计算火候,用烫出水泡的手掌试探油温。她假装看得见我的新发型,说刘海垂在眼睛上好看;她摸着我的奖状说字迹工整,其实指尖蹭到的全是凹凸的墨痕。


"医生说可能是视网膜脱落,但做手术要等排期..."母亲还在说着,声音渐渐融进风里。我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,滚烫的泪水渗进她龟裂的指缝。她的掌纹里嵌着缝纫线的毛刺,却比任何温度计都灼人。


那天之后,母亲床头的铁盒越来越满。每片银杏叶背面都记着琐碎的事:周三收的改裤脚钱压在枕头下,小满的生理期快到了要买红糖,月底该交的电费单别和废纸一起卖掉。深冬来临时,光秃秃的银杏树再落不下一片叶子,母亲就摸着树干数那些凸起的疙瘩,说每个树瘤都是时光打的结。


除夕夜我煮了饺子端进屋,看见母亲正对着镜子编头发。梳子卡在打结的发梢,她咬着嘴唇一点点扯,银白的发丝在指间闪着微弱的光。我接过桃木梳,镜子里我们的影子重叠成模糊的一团。


"今天怎么没听见你数叶子?"我把饺子吹凉了递到她嘴边。


母亲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堆成柔软的褶子:"今早摸到树干在发新芽,春天要来了。"她忽然握住我的手,冰凉的掌心贴着我突突跳动的脉搏,"等开春暖和了,你带我去看花吧。"


窗外的雪还在下,母亲床头铁盒里的第五十四片银杏叶上,铅笔字迹晕染成小小的湖泊。那上面写着:小满说饺子馅咸了,明天要少放半勺盐。

每日一篇短篇故事——银杏叶

银杏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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