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9年，日本有一个名叫北一辉的政治家提出有关日本人“生存空间”的思考，他认为应该建立一个以华夏东北、内蒙古、西伯利亚及远东等地区为主，由日本人统治的“帝国”。

国家的主体必须是日本人，最关键的手段即是大量发起移民，令日本人广泛占据这些地区，使得此片天地真正成为他们的“理想之乡”。

1932年，日本关东军率先制定中国东北移民计划。1934年，占领中国东北的日本军在“伪满首都”长春召开首次“移民”会议，制定移民标准实施方案等。

1936年，在“试验移民”圆满结束后，日本人正式开启“百万移民”计划，哄骗、忽悠日本民众大量移居异域他乡，企图实现他们的野心。

但很可惜，1941年太平洋战争的爆发，日本军队和军需产业劳动力需求的急剧增加，使得日本人的“移民计划”面临破碎。

1945年，日本无条件投降，华夏境内的日本士兵犹如丧家之犬一般，灰溜溜踏上返程火车。

听从“移民计划”，“定居”华夏东北的日本普通民众至此才知日本“谎言”，他们想方设法挤上日本军人的火车，与他们一起回归日本。

独留下没有自主能力的日本老弱病残继续生活在华夏，于温饱线上苦苦挣扎。就像“日本遗孤”于德水。

01，根在哪里：他问母亲，别人说我是日本人，是真的吗

1945年，最寒冷的冬天，于德水出生在中国的长春。他本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，可一切都毁在他父母的“思乡之情”上。

于德水6个月时，他的父母决定踏上回国路途。

谁知，出发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走于德水母亲的性命，他的父亲在朋友的帮助下，安葬妻子，又把于德水送给一对一直没有孩子的中国夫妇后，独自一人走上回家的路。

抚养于德水的中国夫妇很喜欢于德水，再三向于德水的父亲承诺：以后于德水便是他们二人的亲生孩子。

他们是这么说的，也是这么做的。中国夫妇非常疼爱于德水，从未因他的国籍而虐待他，始终将于德水视作己出。

于德水的养母是一个典型华夏封建社会的小脚女人，但她却用尽全身力量保护于德水，给了于德水一个活下去的机会。

东北闹饥荒，无数贫苦民众忍痛丢下自己的孩子独自逃难，偏偏只有那个小脚女人，坚持把于德水放到自己的背上，拉着自己病重的丈夫，咬牙徒步走了2天1夜，成功带一家人转移到安全区域。

小小的于德水对这段记忆印象深刻，他说别人连亲生骨肉都肯抛弃，他一路上很害怕养父母也把他丢掉，所以他非常乖巧。幸而他的养父母并不是狠心的人，无论走到哪里，皆带着于德水同行。

在养父母的细心教导下，于德水慢慢长成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少年。他听话、懂事、乖乖上学，却还是没能躲过流言蜚语。

在于德水上小学的某天，他的同班同学忽然当面骂了他一句“小日本”，于德水满心不解和伤心。

他后来说：“我那个时候也与他们一样，看《地道战》和《平原游击队》，对日本人非常憎恨，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称呼我，觉得他们侮辱了我的人格，于是我第一次动手和他们打了起来，我的个子比较矮，力气小，打不过他们，被揍得鼻青脸肿。”

因为年纪小，所以于德水下意识把这次吵闹当作同学们“恶意地玩笑”。虽然他的心中仍旧生出疑虑，想要问问养母自己的身世，但由于害怕与忐忑，他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。

直至于德水长大、到长春一家机械厂工作以后，他才了解了自己的身世“真相”。

某天，一贯欣赏于德水能力的老厂长特地找来于德水，问他：“别的日本遗孤都开始回本国寻亲了，你是不是也要走啊？”

于德水怔住了，只觉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蓦然落地，巨大的声响将他整个人镇住，也让他的心神变得恍惚。

他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，只记得那天午休，他趁着短暂的闲暇迅速跑回家，茫然地问养母：“娘，他们说我是日本人的遗孤，是这样吗？我真的是日本人吗？”

于德水的养母面色如故，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惊讶。她细声细气地告诉于德水：

“我们是在1945年10月到你父亲家抱走你的，我们给你的父亲带去了2斤苞米和大豆腐。他的个子很高，脸有点儿长，满脸胡茬，抱着你很舍不得。有两个日本女人帮你洗了脸，又剃了头发，最后给你穿上一件小小的灰色呢子大衣，包裹得严严实实，交给了我们。”

那是于德水生平唯一一次从养母口中听到关于亲生父亲的描述，身世的秘密带给于德水很大困惑，是养母的耐心开导，促使于德水下定决心走上寻亲道路。

02，家在哪里：他思念中国，所以他选择回到中国

1986年，于德水以寻亲代表团团长的身份回到日本。他在日本政府的安排下，参观了日本的名胜古迹，又听到日本人对侵华战争的逃避和辩护。

对此，于德水很生气，大声地向日本同胞反驳：“我们即是战争的受害者，难道如我们一样，扔在中国的5千余名日本遗孤，均要自己爬过大洋来寻亲吗？”

代表团50余人里有10多个人找到了亲人，可于德水没有。他不觉遗憾，也不觉难过，因为在他看来，找不到故人明显是一件寻常事，幸运的是，他还有一直疼爱他的养父母。

于德水拒绝日本官方的挽留，选择回到中国养父母的身边。1992年，年岁已高的养父母相继离世，于德水征求孩子们的建议，东渡日本辗转定居鹿儿岛。

但日本的生活并没有让于德水感到舒心。他就像借居在日本的中国人一样，不只常常与日本人争论中国人到底如何，而且时不时遭到日本人的轻视。

某一次，在工厂上班的于德水不小心扎破手指，他什么也没说，默默包扎伤口，次日继续上班。工厂的领导看到他，一个劲儿问他能不能干了，还能不能干了。

于德水的心火一下子涌上脑袋，大声回了句：“能！”

他说，我们在中国长大的日本人，不比他们日本本土长大的日本人差。

可中国却宛如一个美好梦境，始终萦绕在于德水的心间。他想念过世的养父母，想念中国的种种。

等他的孩子全部长大成人，有了自主能力，于德水再也按捺不住思念中国的情绪，执意回到中国，开了一家小型机械厂，招揽一些中国工人，简单又幸福地继续生活着。

他表示，有些时候身为厂长的他，工资还没有工厂的工人高，但他不在乎，因为他想一些人能依靠他的工厂而活下去，为日本造下的罪孽稍稍弥补一些、担一点点责。

诸如于德水这般生在中国，心系中国的日本遗孤并不在少数，他从不是唯一特例。

03，相似人生：被留在中国的孩子不止于德水一个

张爱庭比于德水年长1岁，生在1944年的中国。他从别人口中了解到，他的亲生母亲死于轰炸，彼时正在襁褓里的他则被母亲紧紧护在怀中，活了下来。后来，当地的中国人把他抱走，送到了他的养父母家。

养母对张爱庭很好，生怕他吃不饱、穿不暖，一直细心照顾他。对张爱庭而言，他就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，他的户籍民族填写的便是汉族。

1960年，学习成绩优异的张爱庭听从学校推荐，准备报考军校。政审期间，学校老师忽然找到张爱庭，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：“你是你父母亲生的孩子吗？”

一头雾水的张爱庭理所当然回答：“当然是。”

放学回家，张爱庭刚好碰上公安局的工作人员与母亲谈话。他一进门，他们便停止了。张爱庭觉得奇怪，也没多想。事后，母亲专门找到张爱庭，叮嘱他：“以后若是选择国籍，你记得选中国。”

张爱庭这才慢慢明白自己的身世，但他完全不在意，因为他觉得，父母对自己很亲近，没必要再去问这些伤害感情的问题，况且他从小在中国长大，把自己当做中国人，从未想过认回“原籍”。

张爱庭放弃军校，按部就班上了高中，考入吉林大学，读历史专业。

大一尚未开始，学校就给了张爱庭一个团支书的职位，这让张爱庭很开心，认为自己的日本遗孤身份并没有影响他获得中国人的认可。

大学毕业，张爱庭回到故土，至农场工作。不久，他又转到密山，只为就近照顾年纪渐长的父母。

1987年，在局势的推动下，害怕养父母担心的张爱庭瞒着他们到日本寻亲。他没找到亲人，也很快一扫失落，选择重回中国。

正如于德水说得那样，幼年的经历对日本遗孤的影响十分巨大，他们作为中国人长大，对日本生活没有半点儿归属感，再加上亲情和家庭的羁绊，促使大部分日本遗孤均选择了于德水和张爱庭的选择，回到中国度过余生。

哈尔滨的一个县城里，即有一座日本公墓，里面沉睡的皆是昔日到中国的日本民众。在它的不远处，又有一座中国公墓，安葬的全是抚养了日本遗孤的中国父母。

他们比邻而建，一如中国父母和日本遗孤生前那般，生生世世永不分离，共同朝着“和平”、“宁静”而期许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