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五辣子(皮五辣子（二） 皮五其人)

皮五辣子是个坏人吗？这要看怎么理解，此人本性并不坏，是后来变坏的。

皮五辣子原名皮凤山，祖籍山西太原，父亲叫皮宏，是个大财主，在太原开典当行、银号，家财很大。皮宏原有四个儿子，有一年辽兵进犯，打进太原，四个儿子全被杀死，皮宏夫妇侥幸得活，带了些金银珠宝，逃到安徽定远县定居。

一段时间后，皮宏在城里重开了当铺和银号，晚年又得一子，因为他开的典当行后门对着凤山，所以就给小儿子取名皮凤山。

皮宏夫妇对这个五儿子宠溺异常，这也难怪，五个死了四个，唯一的一个独种自然宠爱有加，皮凤山小时候眉清目秀，聪明伶俐，学什么会什么，皮宏出去喝酒赌钱消遣，总把儿子抱着：“乖乖儿子呀，替我掷一把。”有老子亲自传授，皮凤山六七岁就学会了赌钱。

等他到了十三岁时，皮宏夫妇病重，临死前，把儿子托给好友照应。可皮宏死后，这些老朋友整天骗皮凤山赌博，小孩子能懂什么呢？十赌九骗，今儿掷一把，典当行输掉了，明儿掷一把，银号又输掉了，不过一年时间，就把家里财产玩的精光，末了，他连安身之处也没有，只得流浪街头，乞讨为生，要不到钱，就耍无赖，讹个两文，再去赌钱，输光了再去讹。

如今皮凤山已经二十四岁了，经过了十一年的苦混，没学到什么好的东西，泼皮无赖的门道却是学了不少。所幸不是特别黑心，见人只讹二百文。你若不给，他拳头一伸：“请你吃三十太平拳。”慢慢的就没人叫他皮凤山了，因为在家里排名行五，得了个诨名：皮五辣子。

皮五辣子不但名声坏，样子也难看，因为他懒惰成精，也不洗脸，懒到睁一只眼，闭一只眼，怎么来的呢？因为他经常熬夜赌钱，睡眠不足，一觉醒来，眼屎把眼皮都糊住了，他蘸点唾沫涂在左眼皮上，等眼屎软化了，再扒开眼皮，左眼睁开了，右眼也不管了，日子长了就习惯了，右眼总闭着。常年不洗澡，身上有了虱子，后背痒，用手抓又嫌费事，就用肩头去蹭衣服，皮蹭衣，衣蹭皮，就养成扛肩膀的习惯。他又嗜酒，把嗓子喝坏了，一开口辣腔辣调，难听无比，如今这主儿站在街中心，谁敢从他身边过呢？

皮五辣子站在十字路口，是想等个有钱人来，讹个二百文吃东西，他已经两顿没吃了，张妈妈没注意皮五辣子站在十字路口，皮五辣子见她拎着花篮子，低着头跑过来，心里开心：嗨嗨，今天的饭有着落了。他头一伸，肩一扛，往张妈妈面前跑，张妈妈注意到了皮五辣子过来，想避开，已然来不及了。

“哈哈……张妈妈啊！”

“啊哟，老五嘛，你喊我做什么?”

“我想跟您老人家谈谈。”

“我们有什么可以谈的。”

“这……这个嘛，一个月前，我讹一个乡下土财主，当时他身上没有带钱，亏您老人家给他垫了二百文，乡下财主免挨一顿太平拳，我混了个饱肚子。今天遇到你，要谢谢您老人家。”

“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，何必放心上呢。”

“您老人家应该知道我的为人，谁对我好，我都记着，还特地做了一本簿子，替他们挂个号做备忘，前天我查看号簿，只剩您老人家没有登记，今天遇见了，还请您老补办个手续，拿二百文挂号费来，我给您登记上！”

张妈妈又好气又好笑，心想：好人真是做不得啊，给了他二百文，还要个甚子挂号费。“老五啊，今儿不好意思了，从早上到现在，一枝花没卖，身上一文也没。”

“你身上真的一文也没？”

“你要不信你搜好了。"说着，把花篮放地上，“你来看，兜包子都是瘪的，口袋也是空的。”

皮五辣子没说话，又望了望花篮子：“你把花篮子上的布掀开我看看。"

张妈妈一惊：“糟了，花篮子里还有二十两银子，被他拿去，我没处喊冤。张妈妈虽是个老江湖，碰到皮五辣子也得腿软，她慌忙朝下一蹲，双手按着花篮：“老老老老五啊，你你你你做做好事，花篮子不能动，里里里里可没钱！”

皮五辣子心里高兴，这老太太说话发虚，里面一定有钱，“你把布掀开我看看。”

“没什么好看的，这里面全是花，你粗手粗脚的，把花碰坏，就不好卖了。我明天给你送来二百文，行吧?”

“明天的事明天说，现在我等钱用。你老太怕我把花碰坏，那我就不动手，你把布掀开我看看就行。"

“不能掀。”

“你要不掀就别怪我动手了。"

说要动手，其实就是做了个手势，把张妈妈吓得三魂丢了两魂，两手按着花篮子，死命地叫嚷起来：“青天白日的，拦路劫抢啦！诸位大爷呀，救命啊!”

“我还没碰你你就喊救命，我又不要你的命，你要喊救命，就大声点，我倒要看看哪个敢出头，我就在这看着，人来的越多越好，我让他们一起挂号，二百文一个。”

这后街后巷的住户中，还真没有哪个敢走过来触霉头。

此时，十字路南边巷子里，走来了个乡下老头子，他面露笑容，自言自语道：“我在乡下那个小地方，家家户户，排解纠纷，评理和事，都要来请我，一年下来，吃了不少酒，弄了不少外快。但是老在乡下混，场面小，名声不够响亮，要出风头，就要去街上混，混出了名头，我在定远县也算是一个人物了。现在我就在城里城外、大街小巷，到处走走，如有人家斗嘴吵架，我就去调解纠纷，听说城里有个皮五辣子，是个厉害的角儿，最好不要碰到他，不过就算碰到也没事，都是街上混的，盘盘道说清楚了，他也不会不讲交情。”

这个乡下老混子想去城里出风头，想找点闲事管一管，刚出巷口，就听到十字路口张妈妈正扯着嗓门喊救命，老家伙听到开心了，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，我正想找点闲事管管，事情就来了。

老头子放快步走了过来，抬头看到一个少年小伙缠着一个老妈妈，于是便喝道：“喂，放手，跟个老婆子有什么好纠缠的，少年豪气的，想混事该找个角色来打交道。”

“你谁啊？”皮五斜眼看着他道。

“你不认识我？我这么跟你讲，皮五辣子碰到我，还要让我三分，你算什么？你放了她，有什么道道你跟我讲。"

张妈妈听了，差点笑出了声：这从哪块冒出来的二百五老混子啊!皮五还怕他，缠着我的是皮六吗？不过老混子来解围，我正好脱身。

皮五辣子听了觉得好玩：什么？我还怕他？这老家伙不认识我，正好可以跟他谈谈。

“老爹，行，我跟你谈，张妈妈，你老人家请吧，有话我跟他谈。"

张妈妈拎起花篮，看着老头子：“老太爷呀，难为你了。”

“没得事，快走吧。"

张妈妈转身就溜，心想：我这一走，这老头儿要倒大霉了，他身上如果没有二百文，估计吃不消皮辣子的三十太平拳。

张妈妈一走，乡下老头儿心里高兴：我随口说两句场面话，就把他镇住了，看上去是个刚出道的嫩芽子。

“好！小兄弟够意思，给我面子，老哥哥今天本应请你喝两杯，但皮五辣子约了我吃酒，没时间陪你，改天老哥哥请你，决不食言，再会，再会!”

老头子转头想走，皮五辣子看着他好笑：这老家伙，天也不热，也没发烧，怎么尽说胡话呢？

“站住，别走！那老奶奶走了，有话跟你谈。”

“老哥哥我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，过两天请你喝酒。”

“我问你，你知道我跟那老奶奶在谈什么事情？”

“这……这个……不清楚。”

“不清楚就来管闲事啊？请问您老贵姓?”

“敞姓杨。”

“台甫?”

“草字是个盘字。”

“杨盘杨老爹，今儿你有了面子，我还没得里子呐，请你替老奶奶把二百文给我。”

“什么二百文？那个老奶奶欠你二百文吗？”

“不欠。”

“人家不欠你的钱，要什么二百文？”

“碰到我就要给二百文，不但她，你碰到我也是一样，你既是混的，那我跟你客气些，不要你的了，你要替老奶奶给我二百文，快点给钱吧。”

“遇到你就要给二百文，也不欠你的该你的，就非给不可，你这不是讹人嘛？”

“讹人？你也不去打听打听，我是今天才开始讹人的吗？”

“这……这……你不会是皮五辣子吧？”

“你以为我是皮六呢？”

“啊呀！原来是五太爷啊？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老头子心下急了，心里扑通扑通地跳。

“我不知道是您老太爷。”

“快掏二百文吧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没钱啊。”

“没钱你过来要面子？要面子就给钱，没钱就把大褂子脱下来抵钱。”

“这……不……不能脱大褂子。”

“不脱大褂子，就给我二百文，爽快点掏钱，耽搁了工夫是要罚款的，现在是二百文，停一会儿就要四百，再停一会儿就八百、一吊六、三吊二，见风涨。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给二百文。”

“快掏。”

老杨头心里这个恨啊：我还想着在街上混呢，头一炮就打不响，还打了个回头炮。

别人把钱放在兜包里，他的钱穿在麻绳头上，麻绳又做了裤带，又当钱串子，要取钱就得解裤带，这二百文在麻绳头已经待了六年半了，被磨得锃光瓦亮。

为什么这钱从没花过呢？这老家伙啊，在乡下专吃白食，他每天早上到小茶铺里喝茶吃点心，见人就装模作样地说客套话：“你吃的都跟我这一块算吧。”说着作势要掏钱做东，人家也顺嘴说客气话：“老爹，不客气，你老爹吃的都算我的吧。”

“这……哈哈，这怎么好意思呢，好！就算你的，下次我再请你。”他专门吃人的，从来不回请人，每天都要把这二百文拿出来摸摸，摸得亮堂堂的，六年半都没用得掉，今天遇到了皮五辣子，只得拿出来。他把麻绳头上打的结解开，二百文抹下来，交给了皮五辣子。

“五太爷啊，二百文给你。"

皮五辣子接过来钱又交代一句：“杨老头，下次上街听到我的声音，就掏二百文等着我啊。”

“明白明白”

“嗯，走吧。”

老杨头气得不行，掉头就跑，皮五辣子开心了：“哈哈，今天饿不着了。”刚要动身，只听远处有人喊他，“老五，等等！”张妈妈又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