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香转(第一次排朝鲜古典剧《春香传》)

说说《春香传》

新凤霞

我在1955年排过一个朝鲜古典剧《春香传》。我很喜欢春香这个角色，觉得这个人物我演起来也不费劲，好像我在演中国古装戏时都有过体验似的，另外我也好像对这种坚贞不屈的古典女性并不陌生。

看了剧本我就激动了，连读了几遍，在最后几次通读中，我就把唱段和曲板都想好了，把同场角色的戏也想了。春香是善良、美丽、稳重而大方的朝鲜姑娘。这个姑娘的内心世界也和我演过的《凤还巢》中的程雪娥、《花为媒》中的张五可等有共同之处。但朝鲜族的风俗爱歌善舞，我就想到春香的母亲是歌妓，她的歌舞一定很美。这都是在第一步准备时想到的。这时在我头脑中已经有了春香初步的印象了。经过导演分析、人物的整体构思、舞台调度等……我发现自己想的人物有很多不太细腻的地方。比如春香的习惯动作能完全用我们古装戏的那一套程式吗？朝鲜服装大裙子短袄、两只袖子露着双手。我们的古装戏中演花旦、闺门旦了，有的是穿褶子、穿帔，都有水袖，穿裙子、袄，虽然手也露在外边，可是手里总拿一条手绢。

春香穿着大裙子短袄，走着台步也不难看，用小旦步掌握着腰，小碎步裙子拖地走起来像微风摆柳一样，很优美，可是两只手难受，没处放。我们又是第一次排外国戏。虽都是东方人，在东方女人的共性中，到底是隔着民族。我在准备工作中有过很多设想。春香这个人物基调有了，她的笑、她的动作，她的模样也设计了。她长圆的脸形，梳一根长辫，后跟李梦龙成婚梳朝鲜式圆头。最后，在牢狱中披长发。

但在对词合唱配乐当中，我又有新的感受。从语气上用评剧的半韵白，字音轻，显得春香温柔可爱。春香的基调主要是静。导演决定了有朝鲜舞，我们所有的演员都学了朝鲜舞。经过学朝鲜舞我找到了春香的贯串动作，手势、形体、举止等等。我们剧院后院街上住着一家我国朝鲜族人家。我访问了他家的女青年。她们习惯跪着坐下，而且坐的那么随便松弛。

第一场春游，春香和李梦龙相见。这是一场优美、抒情的场面。春香打秋千荡来荡去，与李梦龙施礼相见。朝鲜女人施礼很虔诚，双手捂肚深深一躬身。但这在台上不能这样双手捂着肚子下拜施礼，形象不好看。我改为用一手在前一手在后侧身向李梦龙一拜，深深地慢慢拜下去。这时辫子稍微向后一甩，然后平身稍稍一羞，两人对看，停顿了一下，春香一笑转身下场。不是跑下，是若有所思的背后戏，要能看出春香心内已爱上了李梦龙，两人一见钟情。

春香两眼呆呆地望着要分别的情人唱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明日就往汉阳走啊……将我母女家中丢，想去……唉，也无法去……想留也无法留。问……郎君……此一去何时能回转……还是等、还是等……还是等到红日西升水倒流哇？”这段唱情绪有了发展，也诉说了春香心中的苦痛。唱时开始站的地位有一定的距离，春香唱“水倒流哇”时扑到李梦龙怀中，观众只看到春香失声痛哭了，背在抽动。李梦龙慢慢用手抚摸着春香，两人抱头痛哭。这段“爱歌”和“别歌”，都是在原设计的基础上，排练时感觉还不足以表现春香当时的心情，在角色相互刺激下，在动作上和唱腔上都作了较大的改进。我在多次试排中对我创造春香这个人物的基调渐渐深入，比我初读剧本时丰富得多了。最后一段“狱中歌”春香受尽边学道的折磨和威逼。她在恶势力面前不低头，狱中她披枷戴锁唱一段轻板反调。这时满台都是暗光，只有一个追光打在春香脸上。这段反调转轻板，春香呆呆的两眼向空中注视，在灯光照射下，可以看到春香的泪光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唱“轻轻细雨，阵阵的风……”但从春香脸上可以看出她坚贞的心，颈上带枷，手锁枷上，不好做动作。朝鲜的长枷，不像咱们中国戏曲舞台上玉堂春戴的，可以走动，有链子闪光，朝鲜枷是一米多长的长枷。春香披散着长发，周围黑暗，只有两只眼睛闪着泪光唱出春香凄惨的心情。每演到这场戏，台上只有春香一人，台下静得一点点的声音都没有。春香两眼呆看着，一转脸头发一甩，显出她倔强的性格。母亲为她梳头，春香还是望着空中，想象中和李梦龙相见。她也不大哭大嚎，是用含蓄的语调泣不成声。这更显得春香满腔的话一时对李梦龙不知从何说起。这一场戏只是坐在地上，披枷戴锁，只靠脸上的表情和眼神来表演春香的情绪。

演一个角色要掌握住人物的基调，动作要植根于人物的情绪中，一个眼神，一句白话，一个动作都要有人物情绪的依据。春香的这个形象就是通过三场重头戏——爱歌定情、别歌离去、狱中歌——塑造出来的。